一

長久以來，人們熱衷于比較秦漢帝國和羅馬帝國。這是歷史學界一個比較熱門的話題，已經出版了很多書和論文，國家文物局也舉辦過《秦漢-羅馬文物展》。最近我看到的一篇是潘岳先生的長文《秦漢與羅馬》，全面對比了秦漢與羅馬的政治、經濟、軍事、商業(yè)、思想、文化，對比了桑弘羊和克拉蘇，對比了屋大維和劉徹，得出了很多有新意的結論。

為什么這個話題這么熱呢？因為這兩個大帝國之間存在著一種非常奇妙的共鳴。從空間上看，這兩大帝國分處歐亞大陸的兩端，一個在東頭，一個在西頭。從時間上看，兩大帝國的誕生大體同時。秦國這個諸侯國的誕生，在公元前750年。羅馬城邦的出現(xiàn)，在公元前747年，時間只差了三年。接下來，這兩大帝國都經歷了幾百年的時間，完成了統(tǒng)一，成為龐大帝國。

兩個帝國的壽命也差不太多。從秦始皇統(tǒng)一天下（前221年），到東漢滅亡（220年），一共是441年。而從公元前27年奧古斯都成為皇帝，羅馬由共和國轉為帝國時代，到羅馬帝國崩潰的476年，羅馬帝國存在了449年。兩大帝國的壽命只差了8年。從面積上看，漢朝和羅馬帝國的疆域都是500萬左右平方公里，都是由1500到2000個行政區(qū)劃組成。

除了這些大的方面相似外，在一些細節(jié)，兩個帝國也都很相似，比如他們都是非常喜愛黃金的國家。前一段我們挖掘海昏侯墓，出土了兩百斤左右的黃金，非常引人注目。和后來的中國朝代比，漢代黃金的使用量是非常大的，皇帝賞賜功臣，動不動就上萬斤黃金。羅馬人也酷愛黃金。據彭信威計算，西漢與羅馬擁有的黃金總量非常接近，都是273噸左右，“幾乎完全一樣”。

所以這兩帝國，當時又沒有任何直接交往，卻出現(xiàn)這么多相似的地方，這種同步性是非常驚人的。

任何歷史事實背后都有其原因。秦漢與羅馬的相似也不是巧合。

這兩個帝國，都是青銅時代轉變?yōu)殍F器時代的產物。

青銅時代形成的國家規(guī)模比較小，因為青銅不足以支撐大規(guī)模的生產力。鐵器普及后，糧食產量增加，人口迅速增長，各文明中心開始直接連接，為統(tǒng)一大帝國創(chuàng)造了條件。

秦漢羅馬這兩個帝國的前身，在青銅時代，都是處在文明邊緣區(qū)的落后小國。秦國遠在西陲，一直被文明中心區(qū)瞧不起。羅馬一開始也是偏遠地區(qū)的落后小國。當時歐洲的文明中心區(qū)是希臘一帶，與羅馬距離很遠，所以當時希臘的學者如亞里士多德、希羅多德都完全不知道羅馬的存在。

新文明總是在舊文明的邊緣區(qū)成長起來，這是人類文明發(fā)展的一個規(guī)律性現(xiàn)象。秦國和羅馬處在文明圈的邊緣，這樣他們一方面能夠接受到文明中心的幅射，另一方面，他們身上舊文明的包袱又比較輕，所以在鐵器時代到來時，他們就能夠最先轉型成功。秦國通過商鞅變法完成了脫胎換骨的變化，羅馬發(fā)展過程中最關鍵的一次體制變革，則是公元前509年由“王政”變成“共和”，從此迸發(fā)出巨大活力，開始漫長的擴張進程。

二

事實上，羅馬帝國之所以滅亡，也與大漢帝國有一定的關系。

在羅馬帝國和秦漢帝國之間，有一片廣闊的草原，由蒙古延伸到烏克蘭一帶，叫做歐亞大草原。這片草原實際上把羅馬和秦漢聯(lián)接在了一起。

在這片草原的東部，生活著強大的匈奴部族，對秦漢帝國的生存構成了嚴重的威脅。漢武帝派衛(wèi)青霍去病多次出兵掃蕩，經過持續(xù)不斷的打擊，東漢時期，北匈奴受到極為沉重的打擊后，倉皇逃走，往西遷徙到了中亞，在中亞停留了一段時間后，一部分匈奴人又繼續(xù)西進，在4世紀晚期，到了黑海邊上。

匈奴人的西進引起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。匈奴人的戰(zhàn)斗力是如此強大，在他們的壓力下，原來生活羅馬帝國邊境上的西哥特人被迫離開原來的生存領地，進入羅馬帝國境內。公元378年，西哥特人大舉入侵羅馬帝國，殺死羅馬皇帝。這就是西方歷史上所說的蠻族入侵。

西哥特人是東日耳曼人的一部分，從那之后，六個部族的日耳曼人相繼進入羅馬帝國，其情形與中國的所謂“五胡亂華”非常相似。他們的入侵導致羅馬帝國分裂。476年，西羅馬滅亡，只有東羅馬繼續(xù)存在。

因此，羅馬帝國的崩潰，一定程度上，是中國打擊匈奴戰(zhàn)爭的結果。這就是世界歷史的“蝴蝶效應”。

而在大致的歷史同一時段，在中國，也發(fā)生了極為相似的一幕，只不過時間上比歐洲早了一百年。就在北匈奴西侵前70年，公元304年，南匈奴乘機南下，引起了所謂“五胡亂華”。311年，在羅馬城第一次陷落于蠻族前一百年，當時中國晉朝的首都洛陽也第一次陷落于少數(shù)民族之手，中國也分裂成兩塊，北邊一塊，被蠻族占領，南邊一塊，成為東晉和南朝。這和東西羅馬的局面是非常相似的。

也就是說，羅馬帝國和中國大致上同時段被蠻族入侵，并導致一半疆土被占領，只有另一半殘存下來。

那么，中國和羅馬的歷史進程為什么如此相似呢？

其實我們要是放眼世界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，這一現(xiàn)象還不僅存在于中國和羅馬的事，這是全世界范圍內的一個大的游牧民族入侵浪潮。我們說，匈奴部落遷到中亞之后，有一支部落向西進軍，連鎖導致西羅馬滅亡，但是其他大部分匈奴人還是停留在中亞。那么不久之后，停留在中亞的一支北匈奴，在455年左右，又往南進發(fā)侵入印度，導致印度北部著名的笈多帝國的滅亡。大約在484年，中亞的又一支北匈奴又侵入了波斯帝國。

也就是說，公元三到六世紀，歐亞大陸的幾乎所有大的帝國，都被以原北匈奴為核心的游牧民族入侵了。這是全球范圍內第二次游牧民族大入侵。這是因為游牧民族出現(xiàn)了第二次技術進步。游牧民族不是再站在戰(zhàn)車上了，他們是騎在馬背上，發(fā)展出騎射技術，機動性大為提高，并且實現(xiàn)了全民皆兵，戰(zhàn)斗力大大增強，因此，游牧部族才有可能建立具備國家雛形的更大的部落聯(lián)盟，對歐亞大陸的眾多帝國構成威脅，并且在他們衰弱的時候掀起了第二次入侵大潮。